迷藏卓瑪,23歲,來自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稻城亞丁,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網絡主播。


互聯網對于她來說“是件有用的事情”,點開窗口,家鄉和千里之外產生了密切的聯系。比如,在短視頻平臺,400多萬粉絲跟隨她的腳步,在平均海拔4500米的牧區尋找蟲草和松茸,到村子里看藏族百姓蓋新房,站在她家的窗口眺望云霧繚繞的開闊風景。


互聯網經濟的語境里,外界通過她了解網紅景點稻城更本土本真的另一面。隨之涌入的巨大流量,迷藏卓瑪尋覓到了新機會,通過小小的手機屏幕,幫助全縣好幾個村的山貨賣到了全國,一些新潮的想法在高原村落慢慢變為實踐。



拍什么呢?迷藏卓瑪(以下簡稱:卓瑪)想了想,不如拍點大家沒看過的。


2017年5月,又到了藏域高原的蟲草季。卓瑪讓父親掌機為自己拍攝了第一支挖蟲草的視頻。然后她走了近40分鐘的山路,爬到能看到信號塔的山頂,將視頻發出去。第二天,她來到山頂打開手機,驚喜地發現,視頻“爆”了:播放量60萬、粉絲一下漲了幾千,自己的名字沖上了視頻平臺熱搜榜的前幾名。


評論和私信撲面而來,大部分網友被蟲草圈粉,“蟲草怎么賣?”“發貨要多久?”,卓瑪拿著手機站在山頂回復了個把小時,光顧著高興,“拍視頻挺不錯的嘛!”


無心插柳的嘗試后,卓瑪在互聯網上賺了第一桶金,近3000塊錢。這錢來得救急,正好能夠填補創業開店的房租。


1997年出生的卓瑪從未離開過家鄉。


稻城縣,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的西南部,被譽為藍色星球上的最后一片凈土。卓瑪說,家鄉太美了,這里有千萬年不變的迷人星空。比起村里的很多年輕人,她懷有更濃烈的鄉愁,別人跑出去打工賺錢見世面,她只愿留守在這里。加之是家里的長女,她選擇創業,結婚后在稻城縣的學校門口開了個小吃店。

1606361598817454.jpg

青年網絡主播迷藏卓瑪。


全縣3萬人口,學生僅有幾百人,除去寒暑假,門店的生意艱難。有一天,店里來了幾位客人,就餐的過程中全程舉著手機屏幕看。卓瑪好奇,跑過去詢問,在看什么東西。短視頻,正式走進卓瑪的生活。她下載了幾個當下最火的視頻軟件,越刷越興奮,眼睛亮起來,“點開這個窗口 居然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生活。”


 她也開始嘗試自己拍攝。于是就有了文章開篇的那一幕:卓瑪挖蟲草,火遍全網。


補齊房租后,她和丈夫杜哥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把店鋪轉出去,專心做短視頻。“走這條路不錯,先試下。”但現實令人沮喪,除了夫妻倆抱有憧憬外,家人、親戚、朋友幾乎所有人跳出來反對。


反對的觀點大致相同:還不如出去打工,一個月至少可以看得到幾千塊的現金,做視頻天天對著手機,錢也看不到的嘛,怎么賺錢。長輩們甚至告訴她,“不要拿著手機天天騙人!”


2017年,互聯網的紅利還沒有在這片高原村落激起漣漪,村民們普遍認為,互聯網的虛擬是泡沫,生不來真金白銀。


卓瑪和杜哥不做聲,扛下了所有壓力,繼續拍視頻。


有一次,一位來自廣東的客戶通過視頻平臺發來私信,購買2000根蟲草。“2000根,要幾萬塊嘞。”卓瑪反倒有些猶豫,“肯定是來騙我的,或者只是說說。”雙方加了微信,交換了位置,再沒聯絡。


直到一個月后,沉寂的對話框突然響起,“卓瑪,我到你家門口了,快來接我。她將信將疑地跑出去,才敢確信,這位遠在廣東的客戶真的出現在了家門口。為了買卓瑪的蟲草,他從廣東輾轉飛到稻城,按照上次留的地址一路開車找到這里。想著村子比較落后,微信轉賬不方便,直接從廣東背來了8萬現金。


卓瑪不知如何形容這份被信任的感覺,激動地帶著客戶走遍村子,挑上好的蟲草。這次賣掉的2000根蟲草,家里有300多根,剩下的全部是村民湊的。收到的貨款,卓瑪挨家挨戶送上門去,都是一沓沓鈔票,“我要讓村民們知道,互聯網有多么的發達。”



和其它買賣比起來,挖蟲草、松茸賺的是辛苦錢。


蟲草集中生長于每年的五六月份,在平均海拔4800米以上的山上。蟲草季節,村民們要拖家帶口,趕著豬牛,帶著青稞面、糌粑、酥油等食物在山上住一個月。每天早上七點出發,直到接近天黑才回到山上的住處。一天中,就算是刮風下雨、日頭高照,村民都要努力爬在山上找蟲草,時間寶貴,天冷也舍不得休息。下雪才是找蟲草的好時候,白茫茫一片,蟲草從薄薄的雪層里鉆出來,稍稍冒個頭。


卓瑪一天能翻好多座山頭,腳力快得讓杜哥為之傾佩。杜哥是云南人,第一次山上挖蟲草的時候就歇在了半山腰。那一天,他看見一位滿頭白發的藏族奶奶拄著拐,顫顫巍巍地從山頭慢慢挪下來,兜里揣著兩根蟲草,這是她一天的勞動成果。杜哥打心里體會著一根蟲草的來之不易,“挖蟲草原來這么辛苦。”


挖蟲草也是個技術活。“講技術,眼睛好的、有經驗的比較能找,一天能挖十多根。”卓瑪一笑,“結婚5年,杜哥從來沒有挖到過,一根都沒有。”


1606361421243524.jpg

青年網絡主播迷藏卓瑪。


但是杜哥身兼數職,包下了拍視頻、剪視頻、直播、銷售、客服、售后等幕后工作。蟲草山沒有信號,他把拍完的視頻攢著,一起拿到山下剪輯、發布。松茸山離家很近,他經常剪輯視頻、回復粉絲留言到深夜。


視頻的流量并不穩定。運氣好能上熱搜,運氣不好播放量只有幾萬,也會掉粉。“我們覺得這個東西好,就把它拍下來。”卓瑪并不在意把視頻包裝成什么樣子,“因為拍的都是我們這邊的生活啊,全是真的!”


后來,她并不局限于挖蟲草這一件事。


在短視頻平臺,幾百萬粉絲“云”參觀,到她家的村子里看藏族百姓蓋新房,站在她家的窗口眺望,看她爬在山上教大家如何辨別有毒的蘑菇。這里的美讓人陶醉,而她的鏡頭容納了這兒想象不到的人、故事和民俗。這座高原小城美麗外表下的煙火氣,更能牽動人心。


越來越多的人找來合作,有加盟賣蟲草的,有推銷廣告的,有組建拍攝團隊為她營銷賬號的。夫妻倆達成共識,統統婉拒,“太商業,賺錢快不是好事。”


卓瑪說,賣東西必須要講誠信、價格公道,“有一些電商來找我賣產品,我們自己不懂怎么賣。粉絲對我信任這么大,他們會說‘卓瑪給我賣了個什么’,這樣的話,路走不遠。”講這些的時候,卓瑪接進一個電話,朋友希望能在她的直播間為新品辣椒醬做推薦,卓瑪謝絕了這個邀請,連聲道歉。



今年,卓瑪正面臨流量瓶頸,掉粉厲害。杜哥憂慮,“你這人啊,怎么一點都不擔心。”卓瑪反倒不愁,“擔心啥嘛,我把自己的產品做起來。”


互聯網經濟的語境里,流量帶來希望。


粉絲逐漸變成了回頭客。起初,卓瑪從村民手上收購蟲草、松茸等土特產直接發貨,但家家戶戶品質不一樣,顧客時常反饋貨源質量不穩定。卓瑪不懂怎么搞。后來,她去北京參加電商培訓學到了經驗,抓緊在村里辦起了第一家合作社。


早上,村民上山采蟲草、挖松茸。她開著面包車帶著稱,挨家挨戶上門收。收來的貨全部拿去合作社進行分揀、包裝和郵寄,“100斤松茸只挑最好的30斤給顧客發。”


全鄉都是合作社的成員,有100家是貧困戶。村民是合作社最直接的受益者。


合作社沒成立之前,鄉鎮集市的小老板掌握市場命脈。他們壓低價收購貨品,不怕村民不賣,唯一的銷售渠道,反正你不賣給我也沒地賣。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卓瑪來了,她定的收貨價永遠比市場高。


1606361680232764.jpg

青年網絡主播迷藏卓瑪。


今年雨水多,松茸季過得快。卓瑪比往年更有的忙。她早上起來直播,每天接百余份訂單。中午,下村收貨。下午,來到合作社,親自和村民一起分揀,把每家每戶的賬面理清楚。晚上,再把貨運送到稻城機場,第二天發往成都。連續近一個月,一天最多睡4小時。


實在是太疲勞,她暈倒在收貨途中,在縣醫院躺了一星期。住院第一天,卓瑪沒去村子里看貨,當晚就有不少村民反應,“松茸壓價了”。第二天打完吊針,她立刻下村,跑了一天,把收購的價格提上來,再回去輸液。天天如此。


卓瑪也知道,她一去,村民就高興,她要是不去,他們會傷心,“今晚松茸的價格是不是又不行了。”生意不好的時候,卓瑪的收購價格也并不高,小老板給村民90塊錢一斤,她給96。“每一根多賣上幾塊,對偏遠地區的村民來說,意義很大。”他們挖兩個月賺的是一年的收入。


實際上,今年的松茸季,卓瑪沒往年有賺頭,甚至還虧了不少。“今年雨水多,松茸品質差、壞的多。”松茸全國都在漲價,卓瑪和杜哥盤了遍訂單,“這些老顧客已經付了定金,等我們的貨等了好多天,我們有規矩,接了單的就不能漲價了,硬著頭皮,虧著錢也要按照原價發。” 


2019年上海臺風過境,卓瑪的貨被滯留在了成都雙流機場。松茸一單損失了2萬。除了杜哥,她沒和村民提過一個字。她想,村民可能并不知道臺風是什么,“他們不理解上海刮臺風,離這那么遠,為什么我們會虧錢的道理。”


  “虧都是自己吃著。”卓瑪寧愿自己承擔所有后果。杜哥鼓勵她,“沒事兒,有虧才有賺。”


卓瑪榮獲“2019年返鄉農民工創業明星”、“甘孜五四新青年”、“新時代脫貧攻堅青年網絡榜樣主播”等稱號。


創業到今天,她覺得,成功是慢功夫。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互聯網是件有用的事情,短視頻給了她機會,能讓她扎根家鄉,把這里的山貨賣給千里之外的人,也讓他們知道家鄉有多么美好。


卓瑪分享了一次成功的喜悅。完成廣東客戶的那筆訂單后,她帶著母親,和近80歲高齡、從未出過村的奶奶,來到了最向往的地方拉薩。三人靜靜地站布達拉宮的廣場前,流下了眼淚。


那年,她21歲。村里人都說,“卓瑪,你做了一個有用的事情!”


網絡主播作為新興職業,已經成為脫貧攻堅的主力軍。鏡頭前,他們是流量擔當,承擔社會責任為社會發展做貢獻。而走下屏幕,他們也是平凡的普通人,勇敢創業,為美好生活而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