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回家的老弟

 

牽著衣角跟在我身后的弟弟

一路從家鄉的那條路

走過金沙江大橋

像一根飄落的羽毛

和無數遷徙的人群落在這塊土地

遙遠的故鄉   紅房子的窗前

站著一位一年比一年蒼老的老人

寂寞如墻上掛著的弦胡

傍晚拉響的弦音

只有一輪清冷的聽

孤獨的手指在弦線上漸漸枯去

央金道道的弦律在酒碗里沉淀

像一杯苦咖啡被老人一點一點咽下

弦音里起舞的彩袖

如刀抽在臉上

嘆息摻進淚水在夜里咀嚼

固執的唱一首弦子

想牽強的遺忘一下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

卻一次次如鷹的啄傷

心痛的頻率越出了弦音的強度

那一串串滑動的音符像今年藏東的雨

傾瀉而至  一直下個不停

我的幾頁素箋在淚水中一頁頁浸潤

藍黑的墨汁渲染成一根根麥芒

露骨的貼在紙上

故鄉青杠林下的松茸是否像父親白發瘋長

故鄉麥地里的麥子是否像父親的腰壓彎了

我倔強的弟弟

在下雨的那個清晨

放開了牽著我衣角的手

向著金沙江畔的故鄉走去

隱進那扇紅房子的門

父親嘴角的笑點亮了留守的雙眸

天堂里的母親也一定釋然了

古桑抱石的樹根邊多了一個幸福的老人

牽著姐姐衣角的身影

在婆娑的淚眼中

一遍遍在雨中遠遠的走過

衣角在風雨里空空飄著

異鄉的街道只剩下

一個孤單的影子

在雨中尋找回家的路口

和那雙從小牽著的手



站在異鄉門口看您


在花季來臨的時候,我翻越兩座山兩條河敲開了您的門

那扇鑲嵌了厚厚幾層歷史煙塵的門在我眼前重重打開

臉上還有未擦凈的淚水

手上還有重重的行囊

心里還有些許的忐忑

就讓我站在異鄉的門口靜靜地看您

卡若先民的遺址上是否還枕著秦時的明月漢時的風

埋葬千年恐龍化石的山梁上是否還覆有唐宋文明的光

那些卷裹漩渦的江水流淌的是中國千年文脈的波濤吧

米拉熱巴陣陣鼓聲從草原敲響回蕩在山谷

弦子曼妙的弦音在熠熠生輝的鹽田浸潤

鍋莊沉穩的腳步在躬身的瞬間流過歲月的縫隙

那些彩袖飛舞的身姿在翻飛的經幡中化成天邊的彩虹

簾卷西風的身影在茶馬古道的駝鈴中漸漸清晰 

我站在異鄉的門口看您---昌都

看見您屈膝弓背蹣跚在農奴社會的荒原中

掙扎著想要擺脫那道道枷鎖的桎梏

看見您如鳳凰涅槃欲火重生的身影

我看見鮮艷的五星紅旗第一次飄揚在藏東大地

看見您手捧哈達迎接菩薩兵走過曾經的古巷

向著更遠的方向前進

毛主席的光輝照在達瑪拉山上

康巴漢子爽朗的笑聲在邦達草原回蕩

我看見民主改革的波瀾中一代代康巴兒女

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勇往直前執著的背影

我看見達瑪拉山上那萬丈祥瑞的圣光普照在藏東大地

三江寶地響徹吉祥的螺號聲

一顆明珠深深的鑲嵌在藏東高原熠熠生輝


站在異鄉的門口看您——昌都

您是健壯如山的康巴漢子

您是柔情妖嬈的康巴女人

撩撥世人走進您那片曠世神秘的圣地

繼承您馬背上不敗的風格

那藍天里展翅的雄鷹搏擊長空

那一道道刻上康巴符號的烙印

在查木多歷史邊緣中吟詠在江邊的白露中

那些河畔的玄幻終于在時間中定格凝為經典

一幅精美的唐卡一覽無余從我眼前緩緩打開

記不得有多久了

我站在異鄉的門口看您---昌都

陌生速去后的熟悉親切

如癡如醉

我想我可以向您走去了

我的昌都您是祖國母親最驕傲的一幅畫卷

依在您的懷里我不再是那個想家的異客了

我是一粒故鄉的麥粒種在您富饒的三江流域

多年以后我一定會生根發芽開花

從此不離不棄

今天,在昌都解放70周年的日子里

請再次允許我倚在異鄉的門口看您---我的昌都



母親的棒針


當最后一鏟黃土填平那個洞穴

終于壘起一個新的墳塋

一些關于幸福的故事也被殯葬在那個夏天

擱置太久的弦胡沒有松香的擦潤

連馬尾絲都不愿在琴鞍上搭著

嘶啞的音色在暮靄里沉墜在江中

三根弦胡突然也找不到唱了幾輩人的調

那道裂縫漸漸被撕扯成一個大窟窿

盛不下一碗憂傷

連淚水也在眼眶干涸

那個屬于冬天的畫面已在腦海里定格

唯有延續這樣的場景

我還能離母親近點

從老屋翻出一些棒針

夜以繼日的開始編織

手指在上下針構成的花紋里來回穿梭

那是你我才懂的摩斯密碼

棒針再也戳不痛已成厚繭的指尖

二十年后編織了一堆的織品

才補好了窟窿的一角



等待春天


          1

西雙版納的山谷開滿櫻花

雪花飄過喜馬拉雅山頂

神州大地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春天的序曲即將奏響

是誰在這一刻打開了地獄的大門

猙獰萬惡的病毒像陣狂風

從江城席卷了所有的角落

冤屈的靈魂在無助呻吟

眼淚枯萎了待放的花蕾

空蕩蕩的大街小巷 

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寂寞

孤獨的街燈矗立在夜色

樹枝上的臘梅驚恐的開放著

那些窒息般的安靜

是從門縫里溢出的哀樂

春天被死神推向了深淵

有誰還能聽到春天絕望的吶喊

還有誰看到摻著血水的乳汁滴落

怎么能忍受春天受這樣的煎熬

又是這樣一群人站起來了

一群普度眾生的天使

逆著光 逆著人群

挽起她們堅強的臂膀擋在死神的面前

扶起地獄門口那些被病毒感染無辜的生命

試圖穿越時空隧道來到人間

我們情愿相信這只是一場夢

可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還是開始了

金剛鎧甲心咒像金蓮盛開在菩提樹下

白衣天使 金色盾牌 橄欖綠

危難時刻這樣的色彩

顯得那么的奪目

那么的溫暖

看 他們后面的戰壕里有一億人的援軍

阻擊病毒 擊退死神

這是中華兒女保衛母親的戰爭

哪怕用牙咬 用唾沫淹也要戰勝它

眾志成城 團結一致

在風雨后蔚藍的天空

架起一道彩虹

扛起一個明媚的春天這不會讓我們等太久


          2

歸巢的燕子在鮮水河畔的歌聲里盼飛

枝丫上冒出的嫩芽在雪珠里爍爍的亮著

晨曦和黃昏的炊煙裊裊升騰在道塢的上空

轉經的腳步和呢喃的經文

在嘛呢堆上壘砌一個個小金字塔

道孚的寧靜像油畫上的風景鋪滿了龍燈草原萬物在漫長的冬天快要破殼而出 

等待著庚子年的春天

暮靄中漸漸沉睡的綁柯鱗次櫛比

就是這樣一個祥和的黃昏

從天而降的病疫像受驚的野馬嘶叫狂跑

驚飛了珠姆措歇息的鳥兒和沐浴的香魂

馬鞍在馬背上吊飛著

漢子們的手握不緊絆馬索

焦慮在雅拉雪山無力的喘息

黑霧籠罩著格薩爾王曾經征戰的草原

無助的人們在呻吟

融化的雪水找不到流淌的瀑布口

病魔在八美草原蔓延

鮮水河在呼喚  雅拉雪山在呼喚

等待 等待 利劍出鞘

這一刻

從跑馬山到扎溪卡草原

從金沙江畔到阿須草原

從太陽谷到海螺溝

從毛埡壩到郫都區

關內關外 內地高原戰鼓擂響 

逆行的勇士們從四面八方馳騁沙場

挽起一道銅墻鐵壁

阻斷病疫  萬眾一心 奮戰疫線

樓頂的煨起縷縷桑煙

喚醒了憤怒蓮師金鋼鐵甲尊

看 道孚的天空重新蔚藍起來了

聞 花饃的香味彌漫在黃昏的炊煙里

聽 春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燕子啊燕子你該又飛回美麗的道孚了



牧歸的秋月


月亮在泉眼魚兒的簇擁下

掛在帳篷的樹梢上

落在草原含著露珠的草尖上

流落他鄉的思念

撿拾滾落一地的碎片

皎潔的面龐在月光的眼眸里

透過開滿鮮花的籬笆

影舞在碉樓頂上急于歸倉的包谷上

秋風裹著一襲黃衣推門進來的時候

一片雪花鉆進了牧人的衣柚

牧場在冬天的被窩里沉睡

蓮花燈搖曳深深淺淺的月色

落入女人釀酒的黑陶罐

月光的香味斟滿

浸泡綠蟻的酒歌

像米拉日巴的道歌

像倉央嘉措的情歌

像吐蕃的朗瑪

古老的像遙遠的古格王朝的土墻

晚歸的秋月

穿過弦胡的音符在古巷里行走

捧一掬清泉輕灑蕉葉上的星空

蕎麥的花瓣掛滿月宮的桂樹

夢里站在梨樹下望月的背影

在寒夜里悄悄離去

秋月在初霜來臨時的嘆息

漫過牧歸的牛蹄聲

攪醒了瀾滄江慵懶的夢境



在夜色中泅渡


陽光被關在夾縫中

焦慮在眼睛里徘徊

方向在坐標上突遇雪崩

陌生的人流走成了風景

裂縫拉過的細痕

在刻刀的刀尖忍痛踹息

走進黑暗的隧道

窗棱透出的一盞微光

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在我的文字里找到了擺渡



甲日龍,一些牽絆的往事


許多年以后我再回到老屋

灶塘邊的茶桶已經打不出香醇的酥油茶了

順著一根看不見的線一個蜘蛛垂在眼前

聽念圣經的祖母說是個吉兆

要撒點糌粑示好

那些塵埃也在光線里跳躍起來

火塘里的火燒在滴有松脂的木枝

火苗竄出灶塘吞噬了窗欞透過的月光

站在扎口樓遠眺

東隆山在眼里焦距拉近

麥浪簇擁刻有蟾影的古桑抱石

已然成為從白狼國走出的子民

永遠的夢境和念想

而那水泥封住的樹洞該是我生命的入口

百年的核桃樹和賦有詭異故事的梨樹

在風起的時候我依然不敢抬頭


俯臥在甲日龍村口的大白石

尚能重新感應一些忘卻的人和事

曾經長滿草莓的花園里

祖母坐在蘋果樹下的搖椅上

不遠處的馬廄里高大的蒙古馬也在抬頭

那是在尋找天邊的故鄉吧

承載生命的漁網

曾兜滿所有的歡樂和悲傷

余輝里倚在村口張望的眼神

直刺走過金沙江大橋游子的淚點

腦海里的畫面已經是一尊雕塑

亙古的鐫刻在心的最深處

那撕開的窟窿依舊在我手里縫縫補補



秋遇長沙


秋風打翻的顏盤

在芙蓉葉上垂涎欲滴

斑竹的淚痕低垂在湘江的波紋里

歲月褶皺的深處深邃了那雙眼

無盡的歌詠在長島翻唱

洞庭波涌連天雪

走過長沙的老街窄巷

試圖探尋偉人曾經的足跡

我透過歲月的裂縫

看見了那場凌晨的文夕大火

火光里廢墟的焦味依舊

隔著時光飄在星城的空氣中

滿城桂花淡淡的香味和湘菜的辣子

再一次充溢了過客的味蕾

文人墨客沉淀三千年的湘楚文化

如粒粒金沙閃爍在歷史的瓦縫中

在落櫻的季節閑步撈刀河畔

只是尋不見刀剪的蹤跡

落寞的靈魂總在秋夢里游走

高原的秋天在落雪煮酒的黃昏中落幕

而驚蟄在雪線下潛伏不了多久了

只有搖曳在經堂的酥油燈里

尚能懷念一些久遠的人和事

牽上滿懷的孤獨

一個人踏上冬天的朝圣路

回頭只見經幡在埡口翻飛



你是我的遠方

——寫給兒子十六歲的生日


你是我豐收的田野里最飽滿的那串麥穗

足以填滿我余生幸福的倉庫

當我的手心捧不起那份沉甸

我的目光只有追隨你遠行的腳步

將細碎的嘮叨密縫在你的口袋

從此我的牽掛伴你走天涯

而我日夜眺望的身影

將是你每次回頭溫暖的守望

我是擱淺在你心港的船只

而你卻是我生命的遠方和詩


德西2020.png

        德西,女,藏族,四川巴塘人。西藏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金融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人民銀行作家協會會員。西藏昌都市作家協會副主席。作品散見《貢嘎山》《西藏日報》《民族文匯》《布達拉》等刊物,入選《許你一世格桑花開》等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