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是個農民


我的父親是個農民

他沒有什么學識,除了藏文

也不認得其他文字

不善言談,不喜歡阿諛奉承

但種地是把好手,種菜也厲害

曾經還是個木匠

他炸的油條,煎的烙餅,釀的青稞酒

在村子里小有名氣


我的父親是個農民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沒去過內地

西藏的很多地方也沒到過

他消瘦黝黑,不幽默,唱歌也很一般

但他承認因果報應,在意別人的痛苦

也能容下別人的富有

他簡單,知足


我的父親是個農民

他一直生活在這個小村莊

閉著眼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喜歡聽收音機,喜歡看老版的濟公

喜歡玩骰子

給他買的新衣服,他一天就能穿臟

但他頭頂著藍天和星空

純粹,透徹


我的父親是個農民

在我第一次離開西藏去東北讀書時

一同送我到火車站的親戚多年后告訴我:

他那天流淚了。

他不會講關心別人的話,不愿意敞開心扉

但每逢我要離家出行,他都會早早地起床

在我的行李包塞滿油條、核桃、干肉、酥油

……

我的父親是個農民

我是農民的兒子



故鄉老了


記得以前太陽快下山時

大人們總會聚集在村口向陽的場地

手里忙著針線活,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

孩子們總是跑著跳著

在巷子里、草地上、小河邊

有的玩捉迷藏、有的在某個角落玩羊拐

有的踢毽子、過家家、打彈弓……

天黑了也不愿散去


現如今村子里見不到幾個人

見不到出來曬太陽的大人們

也見不到歡跑著的孩子們

故鄉像失了光澤的中年婦女,疲憊懶言

故鄉像沒了勢的老大哥,郁郁寡歡


挨家挨戶的燈都比以前亮

只有窗外的風在吹個不停



火與歷史


那女孩在織一張很長很長的網

從沒有停下,從沒有老去

網的一側是火,網的另一側是歷史

聯接他們的有山河、日月、風雨

還有赤道人、歐羅巴人、蒙古人


一艘帆船滿載彩虹色的雨

直指大海的另一岸

從微開的貢布日洞口

一只猴子手持火炬下山

黃河邊,一位老者率先剝開堅硬的地表

一把火,一段歷史

火,是前行的火

歷史,是跳動的歷史


亞馬遜森林里沒有安塞的腰鼓

黃河岸上沒有高原的雪豹

羌塘也沒有非洲草原的長頸鹿

但太陽只有一個,月亮只有一個

滿天的星空也是一樣的


那女孩在織一張很長很長的網

從沒有停下,從沒有老去

網的一側是歷史,網的一側是火

聯接他們的有分歧、災難、生死

還有善良、慈悲和愛 



青年說


天空依舊湛藍

陽光依舊炙熱

草原依舊寬廣

河水依舊清澈

端智嘉的飛瀑

依舊青春無限


在土地的祝福和恩澤下,我們

從象雄古格走來

從衛藏河谷走來

從芒康福地走來

從牧場、雪山、田野、城市走來

在春風的庇護和陪伴下,我們

載著阿里的純樸

后藏的勤勞

那曲的堅毅

雅礱的文明

工布的江山

康區的智慧

滿懷信心,面帶笑容


你還記得吧!

我們曾跟在父親后面

一次次模仿古老的習俗

你還記得吧!

我們曾靠在母親的懷里

在輕吟的民歌聲中入夢

你還記得吧!

我們追過手扶拖拉機

自己動手搗騰溜冰器材、彈弓、木屋、風箏

我們爬過山,跳過水,上過樹

光著身子在草地上奔跑追逐

一起在河邊沖洗老師看過的墻星

一起去翻撿除夕遺漏的鞭炮

一起談論孫悟空、格薩爾、一休哥

那時,我們的衣服總是臟了又臟

但我們擁有家的溫暖和最干凈的童年

直到我們成為青年前

我們一直是奔跑的少年


困惑、迷茫、叛逆、個性

愛情、事業、理想、家庭

接踵而至的還有

雙親的老去、文化的碰撞、生活的瑣碎

一次又一次的重復

使我們開始向現實低頭,向夢想投降

在塵封了一本本書籍和朝氣后

開始推杯換盞、燈紅酒綠

開始感嘆世態炎涼、人情淡薄

開始學著做一名“社會人”


但是,青年

我知道你

我窺探過你的內心

住進過你的夢里

我一直在你的軀殼里

你沒有變,沒有死去

我能看得見你的不甘

聽得見你的心聲

你的理想之火依舊在燃燒

你的善慧之根依舊在生長

你的激情之血依舊在流淌

你的心是熱的,你的愛也還在

你只不過蒙上了一層小小的灰塵

擦掉即可,不要怕


你要相信,青年

世界是屬于我們青年的

歷史的車輪在等待我們的轉動

時代的步伐在等待我們的沖鋒

知識的土壤在等待我們的開墾

希望的田野在等待我們的播種

國家和民族的未來在等待我們的書寫

文明、正義、法治、進步

厚愛、民主、創新、輝煌

需要我們的傳承與滋潤


縱使狂風肆虐,我們也要在風口擁抱

縱使被暴雨擊打,我們也要在雨中奔跑

縱要穿過漫長的黑夜,我們也要堅信

光明就在前方

我們要微笑,要發奮學習

要找回奔跑的感覺

找回曾經的陽光,找回曾經的快樂

找回少年的我們


天空依舊湛藍

陽光依舊炙熱

草原依舊寬廣

河水依舊清澈

端智嘉的飛瀑

依舊青春無限

                       


瓊穆雪山


在住處的西南方,你威武雄壯

白色的石屋零零散散

我沿著拖拉機的車輪

穿過牦牛和草場

迎著瑟瑟的寒風

向你走近


走著,走著,向你走近

我把理想說給石頭聽

石頭默默不語

我把痛苦撒向泥土

泥土揚長而去

我把快樂拋向空中

月亮沒有接住

我把思想獻給草原

草原倉惶而逃

只有冰下的那一溪水流

愿帶走我的肉身,跌跌撞撞


在住處的西南方,你威武雄壯

我整理說辭,卸下聲音里的灰塵

向你走近

我不能著急,在到達前

我想最后再看一次星辰

                         

以上刊于《西藏文學》2020年第5期



我與千萬個自己在夢里爭吵


閃耀的光刺穿我頭頂的窟窿

我那僅有的血肉,也被風雕琢為紫紅色的花

爭吵,爭吵,我與千萬個自己在夢里爭吵


擺在我面前的

有糧食、有桑多的詩、有燃不盡的煙頭

我試著從夜里走出來,靠近窗戶

唱一首獻給母親的歌

屋子里滿滿的都是人,都是我


是誰在敲門嗎?我明明聽到了聲音

對,還是門的問題。

是啊,門在哪里?

為什么我的夢如此長久,如此激烈

爭吵,爭吵,我與千萬個自己在夢里爭吵



煙火


月亮很圓,太陽出現在山頭

糌粑,包子,面包

在各色碗碟里成型,等待

人和生活,也開始了裝扮

在感覺得到的秋風里

裹緊衣袖,登臺發言


說了什么唱了什么都不重要

人們對彼此也不吝嗇

時間一到,鼓掌,散場

奔赴下一場

發言,鼓掌,然后散場


月亮很圓,太陽在山頭

徽章,標簽和語言

在世界的每個角落里盛開,等待

人和生活,也達成了共識

在感覺得到的睡意里

裹緊衣袖,酣然入睡



早晨的拉薩


早晨的拉薩涼颼颼的

北郊上空有桑煙在攀爬

樓前的松樹下

又多了顆被叼落的松果


雨,沒有以前下得有規律

茶館里的人,都是一個表情

談笑中包裹著迷離和惆悵

愛生活,也不愛生活


我的對面有山

山上有大大的祖國萬歲

再近一點有龍王潭

池子里,有鍋莊和朗瑪堆諧


父親說:玩骰子的人去哪里了?

我說:他們跳出了一個時代



一代人


從未向現在這樣感覺到

一代人的離去

是一件比天還大的事情


他們帶走了太多的文明

帶走了很多我們賴以生存的砝碼

但這是我們的過錯



入侵


背后的陽光

透過包裹的皮肉

住進我的臟腑

給了我片刻的遐想


你心底的微笑

透過我干澀的眼睛

住進我冗長的夢里

給了我些許安慰


我為數不多的主張

透過我發霉的腦殼

住進我的海市蜃樓

給了我一點沖動的妄念


世間的情色和審美

透過我靈動的思緒

住進我彩色的世界

給了我數不清的生活


洛桑更才個人照.jpg

        洛桑更才,藏族,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西藏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四期少民作家創作班學員。作品散見《西藏文學》等期刊和詩立方、中國詩會、藏人文化網等網絡文學平臺。著有詩集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