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他總是想起過去的一些事,可比具體的某件事更清晰的是當時的心境,那些如蛛絲馬跡般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像海浪拍打礁石那樣涌向他的腦海,在很多個午夜夢回的時刻,他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一切,卻驚醒在一身冷汗里。

        快樂都是相似的,煩惱卻花樣百出。

        馬阿樂不是復雜的人,甚至一不小心,會流露出憨態可掬的模樣,尤其是不再年輕之后,這個特點就更加明顯了。下屬都喜歡跟他打趣開玩笑,不怎么把他當領導看待,他的管轄范圍不大,十來號人,按理說都要聽他的,可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便是發號施令奴役別人,于是本應該喝茶看報的日子,他總是忙得滿頭大汗。

        事必躬親的直接后果是,他對業務及其熟稔,加上記性本來就不錯,常常在上級檢查工作時,將具體數據脫口而出,將情況匯報得頭頭是道。

        馬阿樂也無奈,手下的職工不是年老就是年輕,即將謝幕或初入職場,不便使喚或者不能教人放心。他每天都笑嘻嘻的,沒有片刻不愉快的樣子,如今的他,正是男人年富力強的時候,可他也曉得,自己的仕途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對未來沒有什么苛求后,他只求做好眼前的工作。

        于是,他常常想起年輕的時候,那些巴結討好、奮發圖強、幾乎天天加班的日子,那些需要手寫的材料,需要費盡周章才能做好的報告,遠不及現在資源充足,卻總是充滿熱血、激情澎湃的樣子,現在的年輕人讓他有點失望,尤其是對待工作的態度,得過且過應付差事。

        可他還是愿意看到年輕的面孔。這座辦公樓是他參加工作后的第二個辦公地點,也待了十好幾年,就算閉著眼睛從家出發,他自信也能不迷路。樓道的墻面有水管滲漏淹壞的墻皮,小修大修不知多少次,依舊是那個樣子,這股霉味將他浸潤出越來越老的趨勢,他在極絕望的時候想過,自己也要和這冰冷的建筑一道發霉了,在夢里,馬阿樂的皮膚凝結發白,然后一片片剝落。

        不知怎么講,數以萬計個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唯獨現在,卻有了一些不同。

        妻子躺下,很快入睡,發出細微的呼嚕聲。他轉身,看到熟睡中女人的臉,濃密的睫毛似乎覆蓋著一層油膩,馬阿樂突然就覺得厭惡,厭惡這睫毛上的油膩。他討厭衰老中的妻子,討厭她遮蓋不住后便任其自由生長的白發,討厭她下垂的嘴角,討厭她松弛的胳膊,無藥可救的頸紋。

        這種討厭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只要閉上眼睛隨便回憶一下,就會出現當年明眸皓齒的女孩兒,梳兩條大辮子,自來卷的劉海在額前跳躍著,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仿佛一場陰謀,馬阿樂像被妻子誆騙了一般憤怒,像被妻子生拉硬拽才老去一般委屈,他將所有的力不從心歸結于結發妻子,他恨她,恨她見識了他的低谷,恨她占據了他再度青春的可能,他在無人知曉的內心世界將自己還原成一個小人,一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人。

        他睡著了,窗外的月色將城市浸染成一座沙漠,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音。

        父母相繼去世后,馬阿樂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他本就不會輕易說出口的情緒,自此,便再無見天日的可能。雖然父母在世時他也絕不會對他們傾訴一二,只是,至少可以叫聲爹,叫聲娘,便勝過千言萬語。沒有人會相信,這個體面的干部,成熟的男人,會有這樣的心結,他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大男人,卻總想擁抱心里的小男孩兒,因此他對兒子,非常寬容。

        不同于一般父子冷冷的關系,馬阿樂和兒子馬林相處得很好。馬林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會和他討論問題,寵物的去留,玩具的取舍,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馬阿樂都會俯下身子跟兒子溝通,笑著問他:“你覺得怎么樣?”

        妻子王梅是個不怎么容易被挑出錯處的女人,她是個無比稱職的家庭主婦,是公認的好兒媳,早在嫁給馬阿樂之前,她就主動擔負起照顧未來公婆的重任。下崗前,她還有一點自己的生活,下崗后,她的全部變成家庭,而對于馬阿樂來說,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災難。他在聽了幾年喋喋不休的家長里短后,練就了迅速入睡的本事,或者迅速裝睡,總要闔眼才能獲得平靜。

        他不是沒有反省過自己,可反省后的洗心革面總被一場關于菜籃子的爭端打回原點,有時候他也會幫忙斷案,例如誰家的兒媳婦反了天,只有在他表達觀點時,王梅的眼睛里才會有一絲光亮。他無限憐憫地望著她與她的喋喋不休,突然覺得恐懼,仿佛有什么東西勒住了他的喉嚨。

        這天到辦公室,被通知有重要會議。小趙打了一個漫長的哈欠,才將這個消息告訴他,離開會還有不到半個小時。馬阿樂生氣了,大聲呵斥了眼前的小孩兒:“你不如等會議結束了再告訴我。”

        最近他開始慢慢失去過去最大的優點,耐心降低,變得煩躁,當他側著身子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會議開始了。他機械地記錄著領導發言的要點,頭一次覺得乏味,這樣無聊的工作他竟然堅持了大半生,說實話,他根本不在乎臺上的人都在講什么,可向來都怕聽漏了一點出了差錯。他垂著頭,想起了采菊東籬下、掛印歸去的陶淵明,他想做陶淵明,即使陶淵明“草盛豆苗稀”的日子應該也相當困窘,他想做自己,卻迅速將這個想法否定。

        這場關于如何振興教育的會議增設了下午的行程,參觀幾所小學。馬阿樂沒回家,和好久沒有碰面的朋友找了個咖啡廳聊天。

        咖啡廳禁止吸煙,馬阿樂遭到了埋怨,對面坐著的胖子叫耿悅,不能吸煙的焦躁讓他看起來興致不高,馬阿樂打趣他道:“你這是煙癮?我還以為你大煙癮犯了。”

        “你這土疙瘩最近喝上咖啡了,馬尿一樣找罪受,我看你是老樹發新芽想裝逼!”耿悅毫不客氣地回敬他。

        “隨便喝杯飲料得了,下午還有事。”

        “就屬你最忙,大主任。”耿悅暫時將情緒從對香煙的渴求中掙脫出來。

        “你少挖苦我,我多大的主任有你老板做得大嗎?”

        “唉,快被貸款逼跳樓了,正想找你周轉呢。”

        “我勸你啊,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多大能耐辦多大事吧。”

        “患難見真情,我就知道在你這里搞不出什么道道!”耿悅笑著起身找地方抽煙去了。

        馬阿樂攪動杯子里的咖啡,一朵吹成楓葉的拉花立刻面目全非,搞破壞帶來的快感莫名其妙地從指間泛上心頭。他透過玻璃看到胖乎乎的耿悅站在垃圾桶旁狠狠吸一支香煙,動作稍顯猥瑣,想起過去自己曾和耿悅共吸一支煙,耿悅會把煙霧吞進肚子,可他卻怎么都做不到,而是像牛魔王一樣鼻子冒煙。想到這里,他一個人笑了。

        耿悅做汽車美容的生意,有兩家店,規模都不小,一年到頭房租都不是小數目。這城市汽車越來越多,與車相關的產業也像雨后春筍,耿悅走在最前頭,狠狠賺了兩筆,可漸漸也走到瓶頸,常常面帶難色,卻不改嘴壞的毛病。他是馬阿樂目前唯一還能坐下來聊天的朋友,和他在一起,不談工作,不談領導的臉色,也不談文件材料和會議,這讓馬阿樂覺得輕松。

        時間正是暑假,校園空空蕩蕩。在學校領導和幾個老師的陪同下,十幾個人下了車,被迎進了學校的大門。東方小學是這個城市數一數二的小學,硬件設施、師資力量都相當不錯。

        轉了一遭,聽歷史,聽改革,隨后的交流會上,一名女老師作為教師代表發了言。她穿一身乳白色連衣裙,高高束著馬尾,微笑環顧四周后,放下手里的稿子,開口講道:“大家好,我是三年級語文教師謝曉萌,我代表我們學校所有教師歡迎你們的到來!作為一名普通的教師,我很愿意將我在教學過程中遇到的問題,積累的經驗與大家討論,與大家分享……”

        后來的話馬阿樂聽不太清了,那個脫稿發言的女教師漸漸變成一尊不會動的蠟像,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馬主任!”

        馬阿樂楞了一下,轉過身去,正是剛剛講話的教師代表謝曉萌。一剎那間他差點忘記掩飾自己的歡喜,卻還是帶著疑慮說道:“你認識我?”

        “馬老師?”謝曉萌彎腰抬頭,像對小朋友講話那樣,笑瞇瞇望著馬阿樂。

        馬阿樂很驚訝,自己雖然師大畢業,卻只當了一年教師,短暫的教師生涯讓他對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馬老師”錯愕不已。謝曉萌繼續說道:“您是不是在密西縣初中實習過,教語文,對吧?”

        馬阿樂在被提醒后,迅速穿越回過去。當年他被分到密西實習,帶了一學期初二的語文,是這樣的,沒有錯。再看眼前的謝曉萌,二十出頭的樣子,年紀也正正好,馬阿樂笑了。

        說實話,這么多年過去了,經歷了太多人世浮沉,他早就記不清在密西中學實習時的一些細節,可當年的學生還能記得他,這讓他高興,發自內心的高興。

        開著車往回走的時候,他放一首老歌,一遍遍地聽,那是當年在密西陪伴他最多的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聽了好多版本,不同編曲,不同風格,只有這首男低音甚合他意,編曲也輕快了很多,多了些俏皮風趣。他跟著旋律,輕輕和唱,傍晚的風灌進開著的天窗,立交橋盡頭有火紅的太陽即將落幕。

        自從那次見過耿悅后,他便像消失了一般,路過他的汽車美容店,也沒有見到他,之后便是歇業。馬阿樂在疑惑的時候發現這家伙已經把店賣了,新開起來的是一家美容院,裝修出很歐式的感覺。馬阿樂覺得滑稽,這塊地方,先是給車美容,然后給女人美容,說到底都是美容,況且女人和車,又都是男人的最愛,好像也是一回事。

        失聯的耿悅,在三個月后,在這城市進入仲夏后,給馬阿樂發了條微信。

        “我殺人了。”

         扎根在這個城市的二十多年里,馬阿樂始終沒有從容地看過風景,倒不是不具備發現美的眼睛,只是他沒有慢吞吞的資格。反而在耿悅的這條微信后,他坐在護城河的堤岸上,望向婆娑的楊柳,在暑氣正盛的夏末,娉娉婷婷像極了風姿綽約的女人。

        馬阿樂閉上雙眼,是傍晚柔柔的風,帶著濕漉漉的潮氣,還有河水沙沙的腥味,他在混沌中看到耿悅將尸體拋進河水,看到黑色垃圾袋漂浮在水面,被石頭卡主,水位下降,臭氣彌漫,黃色警戒線,人聲鼎沸,耿悅被槍斃,腦袋開花。

        他睜開雙眼,有老人牽著小狗經過,河水淙淙,夕陽像一顆金色的蛋黃,失去了最后一絲光彩。

        “你在哪?”

        馬阿樂不能袖手旁觀,他在電話無法接通的情況下,只能耐著性子發微信。他覺得難過,并且痛苦,在這樣蟬鳴不休的夜晚感到寒冷,他在等一個答案,一個足以改變摯友命運的答案,他理性地想,帶他去自首。

        “十三號倉庫,地下一層。”

        馬阿樂發動車子,朝著耿悅藏身的地方駛去。

        耿悅坐在一個裝電機的箱子上,佝僂著上半身,昏暗的燈光下,陪伴他的只有幾桶吃過的泡面,以及揮之不去的排泄物的臭氣。

        “走,自首,或許還能活。”馬阿樂站在門口。

        耿悅抬起頭,充血的眼球望向馬阿樂,他面帶哀戚,卻毫無悔意。

        “你走吧,別說見過我。”他悶著嗓門。

        “警察要分析案情,你跟他們說清楚原委!”馬阿樂有點生氣。

        “沒有原因,我殺人了,我掐死了她。”耿悅捧著臉哭了起來,他合起的手掌縫隙里,源源不斷滑落大顆的淚水。

        “阿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阿樂!”耿悅從箱子上滑落,攤在地上。

        污濁的空氣添進了痛苦的咆哮,馬阿樂覺得這十多平米的小房子被瞬間塞得滿滿當當,甚至他的口眼耳鼻也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堵得嚴嚴實實,馬上就要讓他窒息。

        離開地下室的第二天,無力勸說耿悅投案自首的馬阿樂,覺得自己成了知情不報的共犯。而馬阿樂所說的被他掐死后關在公寓里的女人,依舊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這樣的天氣,熱浪滾滾,馬阿樂估摸著很快就要被發現了,他每天都會關心社會新聞,刷微博也會搜搜陽城公安,可除了老大爺的鳥,老大娘的貓,燒烤攤的啤酒瓶械斗,便沒有什么關于爆炸性命案的新聞。

        一周后,他拿著耿悅交付的鑰匙,打開了那扇血腥的防盜門。

        大理石地面光滑潔白,關上的窗簾將這十好幾天的陽光隔絕在外。他走到臥室門口,被橫著的衣架擋住了去路,尸體應該在里面,可空氣寧靜又輕薄,沒有一絲詭異和異味。他大著膽子,越過衣架,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差點讓他魂飛魄散。

        是辦公室。他按掉電話,推開了臥室門,只有揉成一團的被褥證明這里確實有人來過,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匆匆忙忙趕回單位,領導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搖擺著把玩一支派克鋼筆。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珠,沒來得及解釋遲到的原因,便被笑瞇瞇地安排了所謂更適合他的崗位。

        談話結束,馬阿樂表示服從安排,一系列步驟走下來,手續辦完,他來到了東方小學補一個空缺。不管別人怎么想,他自己是很高興的,事業終點已經顯而易見,但和機關比起來,他喜歡學校,不僅僅因為自己就是教師出身,還因為在極速衰老的這兩年,他越來越喜歡和年輕人打交道,和花朵兒般的小朋友在一起,讓他愉快。

        三令五申后,他還是被新友舊識擁進了火鍋店,熱氣騰騰中,他看到謝曉萌紅撲撲的臉,她正在喝一杯果汁。

        做東的老朋友還在歡天喜地地說著一些陳年舊事,年輕人們滿眼好奇地認真聽講,更加鼓勵了講述人的熱情,他的嗓門越來越大,自顧自的笑聲越來越洪亮,漸漸淹沒了馬阿樂的思緒,他什么都聽不見了,只看得見謝曉萌含著玻璃杯邊沿的嘴唇。

        最近幾年,馬阿樂很討厭喝酒,酒精揮發的速度與年歲的增長成反比下降,他需要在醉酒后大量喝水,才能消化掉抓心撓肺的渴。半夜,他起身倒了一杯白開水,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細細思索最近發生的怪事。

        “你把她弄哪去了?”面對耿悅關于并不存在的女尸的詢問,他發出更有底氣的反問。

        “沒有?”

        “沒有。”

        半個小時后,耿悅出現在他家門口。

        對于疑似殺人兇手的到來,馬阿樂實在是沒法熱烈歡迎。耿悅渾身臟污,臭氣熏天地降臨,也吵醒了熟睡的王梅,她披了衣服出來,驚訝地看著這位丈夫的多年好友,說不出話。

        “你去睡。”馬阿樂陰沉著臉,王梅迅速轉身回去了。

        耿悅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帶著天真的神情,興奮地說:“真沒有?”馬阿樂點點頭,坐在耿悅對面,把剛剛那杯水推到耿悅面前。耿悅一飲而盡后,皺巴巴的臉舒展開來,甚至出現了一絲不易被發覺的笑容。

        “你不要太得意,那個女人不是死了嗎,死人能自己走?”說到死,馬阿樂壓低了聲音,順便朝臥室的方向看了看,門緊閉著。

        耿悅著急辯白,怒吼吼的:“我看著她不動了,我就跑了!”

        馬阿樂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想到你這么毒啊,你走吧,我怕你哪天不如意,也把我殺了!”

        這是責怪,也是恐懼。耿悅沒聽出恐懼,只聽到責怪,他感動地哭了,淚流滿面的模樣滑稽又可憐,馬阿樂厭惡地別過臉,盯著窗邊的一盆鳳尾竹。

        耿悅哭了一陣,結結巴巴地說:“我看她不動了,就跑了,后面的事你知道,我把店賣了,一直躲在倉庫里,我不敢回去,想死又害怕,只能等著警察來捉我。”

        馬阿樂看了他一眼,三角眼耷拉著,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不吭聲,等著他繼續說。

        耿悅擦了一把臉,繼續說道:“那天聯系你,是我實在撐不住了,讓你回去看看,我知道如果你看到,肯定會報警的!你知道嗎,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可你看過了卻說沒人,我覺得納悶,就來找你,我知道自己晦氣,你說我要殺你,是在怪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又一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馬阿樂起身,擰了熱毛巾給他:“回去吧。”

        耿悅走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過了幾天,馬阿樂在新官上任的不適感中收到了耿悅的微信:“那婆娘沒死。”馬阿樂覺得好笑:“那你再去弄死她啊。”死里逃生的耿悅滿血復活,卻長了記性:“以后我再也不沾這種女人了。”

        耿悅是通過女人的小姐妹知道真相的。那晚女人缺氧休克,很快就醒來離開了耿悅的家,還順手拿走了一塊二十多萬的手表,她知道他是沒種報警的。女人回去后,四處散播耿悅要殺她,逢人便展示脖子上的傷痕,耿悅躲起來后,女人又找到了新的金主,卻也因為不安分被暴打了好幾回。

        手表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就當破財消災,瘦了的耿悅在經歷此劫后,提到女人就會打個寒顫。



        自從那天耿悅深夜造訪后,王梅變得疑神疑鬼。

        看電視時,她總是嘟嘟囔囔,說一些耿悅的壞話,無外乎看起來不像好人,四十好幾不成家整天鬼混,遲早要害了馬阿樂之類的牢騷。起初,馬阿樂不理會,說多了,不免有些煩躁。

        這天晚上,他毫不留情地回擊道:“閉嘴吧你!”說這話的時候,他幾乎面無表情,女人被回擊后,立刻拉響了戰斗的號角。

        “我說他你不開心是咋的?”

        “對,不開心。”馬阿樂決計不再讓著她。

        王梅放下盤在沙發上的腿,把濕漉漉的卷發綁在腦后,小聲嘀咕道:“你怎么不去跟領導們做朋友,成天跟個殺人犯鬼混。”

        馬阿樂震怒,他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王梅的鼻子質問:“誰是殺人犯?”

        王梅不甘示弱地坐定:“誰是殺人犯你還不清楚?我說你大小也是個官,跟個殺人犯扯不清,不怕一起被槍斃嗎?”

        王梅蠟黃的臉冰冷地望著他,很顯然,她偷聽了那晚的談話,他氣得發抖。

        “我說錯了嗎?你怎么不和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交朋友,一輩子就這沒出息的樣兒!”

        馬阿樂急得跳腳,他最不擅長的就是吵架,尤其是面對妻子。妻子有一張利嘴,還有一雙看得清事物本質的眼睛,在吵架的檔口,自然什么傷人說什么,她輕而易舉地點出了馬阿樂不擅交際的特點,并加以諷刺挖苦,她提醒馬阿樂政治生命到頭了,叫他洗洗睡吧。

        王梅走進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從前,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他都會盡力保持作為一對夫妻的形式,比如睡在一張床上,可今天,他睡在了書房里,并暗自下決心再也不會同那個刺傷他的女人同床共枕,他在輾轉反側間想起了自己的學生謝曉萌,以及那粉色透明的嘴唇,他深深嘆了口氣,睡著了。

        教師節,學校明令禁止老師收禮物,孩子們的繪畫、卡片不在禁止之列,早上他路過教師辦公室,也跟著欣賞了一會兒孩子們的巧思。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到桌上放著一本《百年孤獨》,扉頁寫著:“給馬老師。”落款:“學生曉萌。”

        老師?馬阿樂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幾乎要流下眼淚。十多年了,又一次被稱呼為老師,對他來講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老師”這兩個字對他的觸動讓他驚覺,做了一輩子的鞍前馬后,原來最讓他覺出意義的,竟是“老師”這兩個字。謝曉萌記得他說過最喜歡的作家是馬爾克斯,更讓他感到溫馨與甜蜜。

        車開出去一段,就看見謝曉萌一個人抱著書走在路邊,他靠邊停車,搖下窗戶,親切地喊她:“曉萌,上車!”謝曉萌開心地上了車,絲毫沒有扭扭捏捏的作態,這讓他更喜歡她了。

        “曉萌,謝謝你的禮物,你能記得我當年對你們說過的話,這讓我很感動。”馬阿樂動情地說道。這是他的心里話,感動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歡喜也是真的,戴著面具走過大半生,他打算小小地釋放一下自己。

        謝曉萌純潔地笑了,笑聲像小鳥啁啾一樣靈巧,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對馬阿樂說:“馬主任,知道你的話對我影響多大嗎?后來我也喜歡上了馬爾克斯,其實比起《百年孤獨》,我更喜歡《霍亂時期的愛情》。”

        馬阿樂的心頭涌上一股暖流,這股暖流將初秋的涼意沖淡。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謝曉萌,仿佛看到了在她在圖書館讀書時嫻靜的樣子,而他,也倒退十多年,變成了可以與她同桌的大學生,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是一種不俗氣的香水,不是脂粉氣,更像西伯利亞雪松林颯颯的凌冽。

        “私下里叫我老師吧,我喜歡這個稱呼。”馬阿樂故作輕松地掩飾著內心的千軍萬馬。謝曉萌依舊是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模樣,俏皮地回答他:“遵命!”他也笑了,如同牢籠般困頓的命運終于肯施舍他一頭可愛的小獸,他想保護她,這樣單純的她。

        在他開心快樂的同時,與王梅的冷戰也在持續進行。他每天都在外面吃,堅決不因為一頓飯菜而折損尊嚴,更何況他現在有了更關心的事,對于老婆的臭臉,自然可以輕松無視。送了謝曉萌,他就近吃了一碗熱辣辣的面,回家了。

        晚上接到耿悅的邀約。原本,他是決計和這個人疏遠的,但幾十年的感情,立時三刻說斷就斷也不大現實,尤其在目前這特殊的時刻,他愈加想要有人陪伴。不可否認,王梅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耿悅的生活確實太亂了,年輕時一場失敗的戀愛徹底斷絕了他結婚生子的心,下海做生意后,生意做得不錯,有了幾個錢,便覺得沒有自己得不到的女人,便覺得聽話的女人勝過要愛的女人,而讓女人聽話只能靠錢,有了錢便能隨意擺布的女人,可想而知不會帶著一絲一毫的真心。

        可耿悅并不在意這一點,甚至喜歡這一點,那些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美女,搖曳著玲瓏有致的身姿,睜著空洞的大眼睛,卻能填補他寂寞的心,即使宿醉后的清晨他最討厭的事就是看到身邊不卸妝皮膚粗糙的女人,一夜后,這些女人也像是被發酵了一般,蓬松的身形散發著甜膩膩的廉價香味,讓人嘔吐。

        馬阿樂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換衣服穿鞋,走進這城市華燈初上的夜幕中。

        耿悅在高檔茶樓設坐,這家伙在得知自己沒有殺人后,便慢慢有了活力,又做起了建材生意。這城市的各行各業,哪樣掙錢哪樣虧,耿悅門兒清,這得益于多年來的摸爬滾打,而他總是有恃無恐當老板,則應該感激喝壞的胃。

        馬阿樂不瞅他,坐下玩手機,耿悅陪著笑臉:“馬主任?馬哥?”

        “說吧,干啥!”馬阿樂不打算給他好臉色。

        “好了好了,我也擔驚受怕這么久,你咋不想著給我壓壓驚,還怪我。”

        “給你壓驚?誰給我壓驚?”

        “行了,挺大一男人,不是沒死嗎,你驚什么驚。”

        馬阿樂起身要走,被耿悅堵住:“老樣子,碧螺春?”他被耿悅笑嘻嘻的臉逗樂了,事發到現在,這家伙算是減了個不折不扣的肥,胖子暴瘦,一臉老相。馬阿樂用手指著他的腦門,咬牙切齒地說:“遲早有一天我得給你收尸!”

        耿悅放聲大笑,像個孩子。

        “什么碧螺春,大晚上的,還睡不睡覺!”馬阿樂一邊抱怨一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主任日理萬機,睡不著不正好嗎,加個班!”耿悅像被赦免一樣歡天喜地。馬阿樂瞪了他一眼,說:“我看有奶茶,幫我要杯奶茶。”

        耿悅哈哈笑著,像過去那樣打趣他:“什么情況啊你,為小學生服務也不能向小學生看齊吧!”

        “暖暖胃,別廢話。”

        怎么可能只喝奶茶呢?從茶樓出來,就被耿悅拖回了家,馬阿樂站在門口不進去,諷刺他:“算了,大晚上的,兇宅我就不進了。”耿悅佯裝生氣罵他:“說什么屁話。”

        老友只能在酒中和解,馬阿樂在醉眼迷離中看著耿悅吐完走出洗手間的踉蹌腳步,嘻嘻笑了,他靠在沙發上,吹起了輕快的口哨。

        “《山楂樹》?”

        “你咋知道?”馬阿樂托著腮,軟綿綿地問。

        “誰不知道你喜歡蘇聯歌,你不是還有個外號嗎,叫什么來著,馬夫斯基!”

        兩個大男人因為一個幼稚的外號笑成一團,馬阿樂笑著笑著就哭了,他一邊哭一邊擦眼淚,竭盡全力想要阻斷它們的來路,可這淚水像是來自凍壞了閥門的水管,源源不斷,聲勢浩大,馬阿樂放棄抵抗,半躺在舒適的皮沙發上,望向打著精美石膏線的屋頂,一腔的孤獨與無奈,漸漸熄滅。

        回家,已是深夜,遠遠望見客廳的燈亮著,馬阿樂心下想著,又是一場惡戰。僵持了這么久,這個家連空氣都是冰冷的,陽臺上的窗戶打開著,深秋的風悉數涌了進來,他覺得家里比外面更提前進入了冬天。他裝作看不見沙發上怒氣沖沖的妻子,打算去洗個澡。

        門還沒來得及鎖,王梅沖了進來,倆人在逼仄的洗手間中面對面站著,倒是這么多年來難得的親近。浴室燈下,王梅被加上了一層濾鏡,光影讓她卷曲的頭發變得柔和了很多,他不怎么舍得跟她吵了,尤其是看到了她那雙不再年輕的眼睛,充滿了晶瑩的淚水。

        淚水是不會老的,但淚水會騙人,在他于心不忍的那一秒,王梅將手里的匕首亮了出來。

        馬阿樂從來沒想過,自己和妻子會有兵戎相見的這一天,就連離婚,都是他從未想過的。此刻,絕望的女人揮舞著銳利的鋒刃,想要結束其中一方的生命。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中,抓住了王梅想要切斷她自己喉嚨的刀子,血,汨汨地流著,噼里啪啦掉在波西米亞風的彩色瓷磚上。王梅松開握著刀子的手,驚恐地尖叫,馬阿樂冷靜地說:“你來殺我,別殺自己。”

        王梅攤倒在地上,望著地上丈夫的鮮血痛哭失聲。

        傷口不是很深,還是縫了幾針。他包扎好出了急診室,天已經微光,借著酒勁的沖動散去,才開始覺出了痛。他坐在醫院的大樹下,呆呆地看著纏著紗布的右手,開車是有點困難,他用左手給謝曉萌發微信:“今天不能來接你了。”

        受傷期間家里又恢復了平靜,學校有很多事要忙,馬阿樂用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到工作中,在錯綜復雜與千頭萬緒中,獲得了短暫的安寧。



        突然就有了兩個長假,馬阿樂很不習慣,總是期待著能在假期里接到會議通知,最好能出差,離開這座城市,哪怕只有一周。

        隔三差五就會接到耿悅的電話,有時候去,有時候不去,他在養傷的日子里漸漸遠離了酒,也遠離了謝曉萌,因為一段時間沒開車,他也就沒法接送她。這個小丫頭,在看到馬阿樂纏著紗布的右手后,輕輕地叫了一聲,大眼睛里都是心疼,她說馬老師你要小心啊,她沒有問他,為什么會受傷。

        他喜歡聰明的女人。

        常去的公園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鐘,對馬阿樂來說這一路都非常享受。沿著濱江路,快步地走,很快,身上便熱乎起來,這種溫暖不是暖氣和空調可以給予的。他在行走中感受著自己的筋骨,就像檢修老舊的機器,在還能出汗還能發熱后,他覺得滿意,漸漸有了自信:自己還沒老。可一剎那的得意后,突然想起現在的生活,像一灘死水一樣令人絕望的生活,他立即泄了氣,變成一個糟老頭子。

        出了公園,他沒回去,鉆進一家書店。

        書店兼營咖啡,格調復古,馬阿樂來了點興致。他喜歡復古的風格,一盞沾滿污垢的煤油燈,一套革命主題的小人書,都能迅速將馬阿樂帶回過去;他喜歡搪瓷缸子,紅的綠的水果糖,像耿悅說的,他喜歡一切“舊”的東西。這家書店的舊,是人為的,也是美式的,沒有地主老財連環畫,沒有糧票紀念冊,卻有棕黑色的大吊燈、灰戚戚的長桌,桌子設在靠窗的位置,窄窄的,配了吧臺用的高凳,有三五個年輕人在閱讀,手邊都放著一杯咖啡。

        馬阿樂漸漸回暖的身體感覺到了快樂,鞋子里冰冷的腳趾也開始慢慢解凍,他喜歡在極舊的環境中看到極新的人,青年讓他覺得興奮,咖啡香氣則讓他振奮。他走向外國文學的區域,尋一本燙金殼的老書,就在望到《珍尼姑娘》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小的背影。

        “曉萌?”

        不期而遇,謝曉萌似乎比馬阿樂還要開心,她歡喜地叫道:“馬老師!”

        倆人坐到僻靜處,一人一杯咖啡,交談起來。

        “沒想到在這兒還能遇到馬老師哪!”

        “怎么,是不是和環境很不搭啊?”馬阿樂微笑著。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想到你會這么早來書店,還是這種書店,我爸老說這種書店賣情懷沒內容。”

        馬阿樂心里一沉,這里,謝曉萌將他與父親相比是在刻意拉開距離嗎?他低頭攪動咖啡,將不銹鋼的小勺放在小碟子里,依舊滿懷溫柔地,望著對面的小女孩兒。

        “你父親不喜歡賣情懷的店,說明他務實,可我喜歡,喜歡別人賣情懷給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點慍怒,可謝曉萌顯然沒有察覺到,一個不愿老去的男人,面對青春斬釘截鐵的疏離,是多么絕望。

        “我記得當年你很喜歡外國文學!”謝曉萌天真地回憶著,“除了馬爾克斯、卡夫卡,對我影響最大的是杜拉斯。”

        馬阿樂來了興致,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跟他討論過文學,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久,能坐下來,耐著性子看一部過去翻爛的老書。謝曉萌三言兩語,便將他帶回了過去,在密西中學教學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燦爛的時光。落日余暉下,年輕的馬阿樂會和別的老師在水泥球場打一場酣暢的籃球,他不夠高大,卻足夠敏捷。他眼前的光影變得迷蒙,謝曉萌就站在圍觀的小孩子中,張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鼓勵地望著他。

        從回憶中抽身出來,謝曉萌已經說到了毛姆,和他的《面紗》:“馬老師,你喜歡毛姆嗎?我還沒來得及看《月亮與六便士》,先看了《面紗》,可我覺得很不好受。”

        “毛姆,女性覺醒那位?”

        “嗯,可我不覺得,女性覺醒的前提是出軌,我不太喜歡女主。”

        “曉萌,你有男朋友嗎?”馬阿樂這突兀地提問讓謝曉萌緋紅了臉,即使過往無數次搭車,他們也從未提及感情問題。謝曉萌將馬阿樂視為長輩,馬阿樂將謝曉萌看作學生,男女情愛顯然是聊天禁區,可今天的馬阿樂似乎不想再掩飾什么了。

        謝曉萌猶豫了一下,低頭,掉下了眼淚:“分手了。”

        “為什么?”流淚的小女孩兒并沒有激起馬阿樂的同情,因為謝曉萌現階段單身的事實,馬阿樂感到興奮,他很高興,顧不得她的痛苦,他急于探聽分手原因,是想了解分手是否木已成舟,而好讓他問問別的問題。

        “因為你。”

        馬阿樂呆住了,千萬條理由唯獨沒有想到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答案讓他欣喜若狂,他不好表現的雙手企圖握住對面的小手,卻遲遲不敢,或是說,理智橫恒在那里,他不能。

        “是不是因為順路送路你讓他誤會?”馬阿樂冷靜下來,認真審視這個分手理由,無懈可擊的樣子。他的內心產生了一些歉疚,還夾雜著一點得意,在成為破壞年輕戀情的兇手后,他覺得自己仍然有魅力,這個發現遠比謝曉萌單身的事實更讓他開心。他看著哭泣中的謝曉萌,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覺得虛偽:“要不要我跟他解釋一下?”

        “不用了,既然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謝曉萌說著,擦掉眼淚,揚起小小的臉蛋。那是一張充滿膠原蛋白的臉,馬阿樂看著她,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臉,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也許他并不覺得這張臉有什么過人之處,可此刻,他覺得這張臉簡直美妙極了,尤其是面對戀情決絕的樣子,讓他心生憐愛。

        “馬老師,我要走了。”謝曉萌點亮手機屏幕。

        “去哪?”他這才看到謝曉萌腳邊的行李。

        “回密西啊!”謝曉萌笑了:“本來前幾天就該走了,有點事耽擱了。”

        “哦,幾點車?我送你。”馬阿樂很開心自己是個閑人。

        送走謝曉萌,馬阿樂坐在回去的出租車上想剛才發生的事,興奮過后,漸漸有了一絲內疚,他給耿悅打電話,約了中午的飯。

        耿悅腋下夾著小包,搓著手哈著氣,像一只笨重的大熊,走進暖氣充足的包廂。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宣布:“我要結婚了。”

        馬阿樂很驚訝:“得了吧,誰跟你結。”

        “老子以前是不想結,真想結還不是分分鐘的事。”耿悅嬉皮笑臉的。

        “你是誰老子?”馬阿樂陰沉著臉,他討厭粗俗的耿悅。

        “哎呦,說禿嚕嘴了,對不起啊馬主任。”耿悅愉快的心情絲毫不受影響。

        “我說你,好歹也是師大畢業的,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素質?”

        “我們都是奔五張的人了,什么素質不素質,素質幾塊錢一斤?你素質高,他們也不給你個大官做做。”

        馬阿樂的怒氣在被無情嘲諷后,居然煙消云散了。他是個奇怪的人,極其容易被傷害,又極容易平復,傷害到底反而更能釋懷。他覺得耿悅說得有道理,無法放浪形骸的前半生,并沒有帶給他什么具體的實惠,甚至不能給他一個懂他的女人,他想到王梅卷曲的頭發,忽然覺得惡心。

        “你和誰結婚,上次那個差點被你殺了的?”

        耿悅狠狠瞪了他一眼,眼里忽然多了神采:“你有病啊,我現在看到那婆娘都要躲起來。”

        馬阿樂笑了,左不過又是個風塵女子。耿悅的品味是全天下大多數雄性動物的品味,一定要身材前凸后翹,穿著前衛時髦。他討厭咬文嚼字,討厭彎彎繞繞,在他的世界里,沒有錢不能擺平的事,沒有錢不能攻克的女人,他在心底里鄙視女性,將她們視為無聊生活的點綴。他從來沒有耐心認真了解一個女人,也顧不得她是不是多才多藝,是不是也有心酸往事,只要哪個女人拉開架勢打算敞開心扉,耿悅必定抱頭鼠竄,他不想聽。

        “她特別好,不能形容有多好。”耿悅有點激動,握緊眼前的水杯。

        “叫來我看看。”

        “這幾天不在,下次吧。”

        耿悅很顯然是認真的,馬阿樂被他認真的模樣感動了,說道:“我的婚姻觸礁了,你卻風生水起,我以前覺得你可憐,現在看,是我可憐。”說完,他低下頭。

        “咋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亂搞被發現了?”耿悅的眼神很真誠。

        “你以為我是你嗎?”馬阿樂沉浸在對耿悅的嫉妒里,恨自己沒有再次選擇的機會。

        “雖然,你老婆那脾氣確實了,但是,一輩子了,她為你們家做得不少,我勸你啊,瞎搞搞算了,不要拋棄她。”

        馬阿樂驚呆了,難以想象這話出自花花公子耿悅之口。本來是想找他來堅定自己離婚的決心,沒想到卻收獲了一番不要忘恩負義的說教,馬阿樂很絕望。

        他有點氣急敗壞,攤開疤痕清晰的手掌,沖耿悅大喊:“如果不是我攔著,她要死在我面前,這女人是有多惡毒才能做出這種事!她不如把我殺了,來得清凈,來得痛快!”

        耿悅才知道這件事,也是好一陣語塞,他想了半天,緩緩地說:“你真想離婚?你想過離婚對你的影響嗎?我是個自由人,離百次,結百次,都沒什么,你好歹是個公務員。”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戰戰兢兢,任勞任怨,從來沒被公正對待過,我都這個歲數了,還要什么,就算想,也沒那么大精力了。”

        耿悅沉默了,他望著馬阿樂,覺出了一絲異樣,小心翼翼地問:“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馬阿樂垂著頭,不說一句話。



        這個春節兒子沒回來,去了遠陽的冬令營,冬令營不允許用手機,馬阿樂失去了唯一的樂趣。家里沒有兒子,假期是一場酷刑,臨近春節,王梅沒有絲毫置辦年貨的意思,馬阿樂覺得很好,他害怕王梅歡天喜地,仿佛預備還要和他生活一百年的樣子,這樣直接進入墳墓的感覺反而讓他輕松,離婚這件事,最好王梅自己來講。

        王梅也沒打算講。

        大年三十,馬阿樂吃了一桶泡面,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好多臺都在播春晚,場面一如既往的花團錦簇,迷迷瞪瞪中,短信此起彼伏都在祝福他來年交好運,他苦笑著翻閱,千篇一律,毫不走心。馬阿樂不打算回復這些辭藻華麗,卻干澀無味的祝福,直到一條短信的出現。發信人說:“馬老師,春節快樂。”

        謝曉萌的短信字數最少,謝曉萌的祝福也最讓馬阿樂歡喜。自從上次車站一別,馬阿樂就一直沒有聯系過謝曉萌,他暗自思考,再一次相遇,必得有一些新的改變,他幻想謝曉萌也同樣思念著他,而這思念中默契的沉默幾乎要將他感動地流下眼淚。這條再尋常不過的春節祝福短信,應該是備受煎熬的少女,一次主動吹響的號角!

        馬阿樂在自己浪漫的內心世界中浮想聯翩,窗外爆竹聲不斷,煙花綻放在落地玻璃外,很快,被風吹散。

        大年初三剛過,這個城市的民工、家政、小商小販已經基本就位,他們有的根本沒回家,在過年的這幾天掙著幾倍的薪水,有的,也只與親人匆匆見一面就趕來掙錢。

        馬阿樂走在熱鬧的早市上,想起小時候過年,不茍言笑的父親、俯首帖耳的母親,以及,大氣不敢出的自己。兒子降生前,他從來沒期待過團圓,團圓是父親的政治課,告訴他人活在世上,太多必須遵循的框架。他不敢放聲笑,對于父親已認定的事實,不敢再質疑、再評價,他討厭父親的仁義道德,憎惡母親的低眉順眼,他無數次幻想和父親為一個問題爭得面紅耳赤,母親在旁開解的場景,卻都像云煙消散在冰冷的神色里。

        他閉著眼睛,站在這城市的煙火氣中,覺得舒心。天氣已經沒那么冷了,路過公園有迎春花綻放,小小的,黃黃的,那惹人憐愛又執著倔強的樣子,讓他立馬想起一個人,那個有著透明的、粉色嘴唇的女人。

        開學還有幾天,耿悅發出邀約,他要把未婚妻介紹給最好的朋友認識。馬阿樂大概想象到將會是一位青春美女,他簡單地梳洗一番,開車來到他們的老地方。這家餐館是師大附近最普通不過的,這城市拆了建建了拆,這家餐館都幸免于難,雖然幾經易主,但味道依然,“依然”是馬阿樂和耿悅的感覺。也許并不是這樣,畢竟廚子都換了好幾茬,怎么還會是老味道呢?兩人看破不說破,心照不宣地保留著這一畝自留地,只為迷茫無措時,有處可去。

        馬阿樂先到,坐在卡座里,聽到塑料門簾噼里啪啦一陣響,耿悅洪亮的嗓門跟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大聲回應,告訴他馬阿樂早已落座。

        耿悅帶著女人進了卡座,馬阿樂連忙起身,卻看到一張不再年輕的臉。耿悅笑著說:“我未婚妻,麗萍。”

        這極具年代的名字,很顯然與馬阿樂耿悅差不了幾歲。女人保養得當,卻也掩蓋不住歲月痕跡,不管怎么講,四十往上是有的。

        馬阿樂在驚訝中無語,耿悅對女人說:“這家伙就是馬阿樂。”

        “耿悅常說,你們有過命的交情,很高興認識你。”女人的聲音溫柔卻有力,眼神絲毫不閃爍,她笑著望著馬阿樂,伸出一只柔軟的手。馬阿樂機械地握手,嘴里只說著你好。

        不得不說,耿悅像變了一個人,席間殷勤的程度讓馬阿樂咂舌,女人自然地接受著他的好意,這份默契,使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對老夫老妻。

        這個叫麗萍的女人,不僅風韻猶存,比起小姑娘,更多了幾分沉穩內斂,聽耿悅說是一名鋼琴老師,和馬阿樂算半個同行。

        馬阿樂想不出這樣的兩個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饒有興致地發問:“二位,講講你們的羅曼史吧!”麗萍笑了,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落落大方地說道:“因為我女兒。”

        始料未及,原本,馬阿樂以為只是兩顆孤獨的心依偎取暖,怎么也沒想到,耿悅會愛上一位母親。他很尷尬,不知道說什么,耿悅一把摟住麗萍,附和道:“對,因為菲菲。”

        馬阿樂不知道說什么好,現在的局面就像是他在探聽一個可憐女人的隱私,無論離異還是喪偶,都讓他覺得很不自在,因為他原本就不是喜歡窺探的人。他用不斷喝茶掩飾內心的慌亂,企圖尋找一個別的話題蒙混過關。

        “我先認識了菲菲,才有機會認識麗萍。”耿悅的語氣充滿甜蜜。

        那個叫作菲菲的自閉癥女孩兒,在迷路后被耿悅送到派出所,也是在這里,耿悅與匆匆趕來幾乎瘋癲的麗萍相見,便墜入愛河,不可自拔。

        故事越來越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馬阿樂無法相信這些事竟然都發生在向來稱愛情為狗屁的耿悅身上,他不能相信,他愛上了一個同齡的女人,甚至不在乎她有一個生病的孩子;他要和她結婚,在年過不惑的時候,他要開啟一段新的生活,和這樣一個不完美的女人。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滿腦子都是耿悅和他溫婉如玉的未婚妻。他懷疑這段感情的純粹,一個報恩的女人,一個需要依靠的女人,一個看似世故卻實則單純的男人,怎么看,都像個圈套。他決定告訴耿悅自己的想法,不管他想不想聽。

        籌備婚禮的耿悅忙得不亦樂乎,他打算給麗萍一場盛大的婚禮。婚慶公司定了婚禮的主題“開到荼蘼”,似乎是為了應晚婚的景兒。馬阿樂在耿悅的新家里看到大幅的婚照,穿著唐裝的新郎翹腳坐在太師椅上,神采奕奕,站在他身邊的新娘面色和藹,眼神柔順,一身棗紅色旗袍被她穿出了別有一番味道的神韻,佳偶天成的一對璧人微笑著望著這位不速之客,仿佛并不在意他會說什么。

        “結婚這事你再想想。”馬阿樂不抬頭。

        “為啥?就因為她有個生病的孩子?”

        “嗯,她到底是愛你,還是找靠山,你想想清楚。”

        “奇了怪了你們,一個個的,都這么說,我耿悅有多少資產我自己知道,人家能看得上我這幾毛錢?”

        “或者因為報恩呢,畢竟你撿回了她女兒。”

        “我在你眼里就這么不值得被人愛。”

        耿悅像是問詢,卻自己先下了判斷,他將馬阿樂的意思理解為自己不可能得到純粹的愛。可即使馬阿樂這么想,他也不覺得奇怪,他放浪的前半生,做了不少荒唐事,也辜負了不少還算可以的女人,他一直活得灑脫,也活得孤獨,馬阿樂只看到灑脫,卻從沒認真審視過他的孤獨,這段不被所有人祝福的戀情,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這里也是同樣的待遇。

        “我不是這個意思。”馬阿樂著急解釋,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他突然覺得耿悅說得對,自己確實看不起他,耿悅的結婚對象并不是年輕貌美的庸脂俗粉,而是一位馥郁芬芳的氣質女人,這讓他不解,也讓他嫉妒!嫉妒是難以啟齒的情緒,外化表現便是搞破壞,他想要耿悅回頭去找一個婀娜多姿卻腹內草莽的女人,他覺得他配不上這樣的女人,像菊花一樣淡泊,像茉莉一般清香。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為我好,可我這次是認真的,祝福我吧。”

        馬阿樂走出這間高檔公寓,正是下午四點多,春風迎面吹來,將他灌了個大醉。

        冷戰,能對人造成巨大的損耗,多管閑事未果,寂寞仍舊抓耳撓心,并添進去許多眼紅。王梅變得更加面目可憎,離婚的心意已經下定,只能等待一個時機。離開學還有幾天時間,馬阿樂在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煎熬后,開車六個多小時,來到了二十年不見的密西縣城。

        通火車后,這里早不是當年貧窮困頓的樣子,雖然面積小一些,但繁華異常。找到酒店住下,安頓下來已經是深夜,他泡了澡,坐在陽臺的落地窗前喝一杯紅茶。

        窗外霓虹閃爍,翠綠的低矮的山丘,有結了彩燈的小小的廟宇。他喜歡這里的小,只有這樣靈巧俊秀的地方,才能養得出謝曉萌那樣機敏可愛的女孩兒。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到來,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正在同一片小小的夜幕下。她睡著了嗎?枕邊是不是放著一本杜拉斯的《情人》?她會不會想念自己,可為什么沒有一條關于思念的信息?

        馬阿樂在自己的幻想中迷醉,卻沒有勇氣打一通電話。他有自信,對于自己的到來,謝曉萌肯定會非常開心,可這自信很快被一種油然而生的寂寞打敗。他望著空落落的房間,一張潔白的大床,幾乎沒有任何行李,他就這樣,像個小伙子一樣,沖了過來,這不應該是他做的事。他開始對自己失望,開始覺得荒唐,就算謝曉萌歡天喜地,熱烈歡迎,又能怎么樣,難不成還會真的愛上他?

        愛?不敢多想,活過大半生,終究明白了愛是最奢侈的,尤其是一個小女孩兒的愛,多么虛無縹緲。他在對自己的無情嘲諷中躺回被窩里,理智回來后,夜變得更加孤獨,他舒展身體,安慰自己,就當是故地重游,只當是故地重游。可就在這令人著迷的泡沫一個個被刺破的時候,手機響了。

        “馬老師,如果你已經休息了,就別回了。”

        生活總是喜歡跟人開玩笑,尤其是那些本就萬念俱灰的人,很容易,便絕處逢生。已經決定睡飽覺就回去的馬阿樂,剛才所有的心里建設瞬間坍塌,他飛快地打下一行字:“還沒呢,怎么,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

        手機很快又響了:“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你在哪,我去接你。”

        “別開玩笑了,等你到,都明天了!”謝曉萌發了一個可愛微笑的表情。

        “你在哪?”馬阿樂覺得自己臉部的肌肉都開始發硬,他坐在床上,緊緊盯著對話框。

        “森林小區。”

        二十分鐘后,馬阿樂看到站在深夜的小區門口東張西望的謝曉萌,她吃驚地望著馬阿樂的車子漸漸靠近,一路小跑,沖進了車子。馬阿樂什么都不說,握著她的一只手,將車子向前駛去。

        去哪里,不知道,兩個人都不說話,不同于之前的想象,并沒有驚喜的橋段,甚至,愛發問的小女孩兒都沒有問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卻任由他將自己的手攥得生疼,馬阿樂不打算放手了。夜,讓人失去理智,也讓人露出原形,此時此刻,他只希望自己永遠做一個不講理的瘋子,希望小小的密西多出幾千公里的環城公路,希望天不亮,希望自己不老。他轉頭看看她,看到她沒化妝的,薄薄的眼睛,看到她因為害怕而抿著的嘴角,看到她順從的姿態,身體靠向他的情意。



        開學了,馬阿樂依舊像往常一樣,繞一點路去接謝曉萌,現在的她,會直接撲進自己懷里,像一只毛絨絨的小貓。

        他的生活似乎重新有了光彩,天氣熱起來,胸膛也熱起來,每天回家變成了例行公事。也許在王梅看來,生活在繼續,可在馬阿樂的眼里,這只是一種倒計時,終結的日子快要來了。他將自己完全浸泡在謝曉萌給的甜蜜里,甚至看王梅,也順眼了許多。

        這天回家,王梅依舊如雕像坐在沙發上,穿一套已經穿了十好幾年的睡衣,花色暗了,印著許多洗不掉的污漬,這讓他想到永遠香噴噴軟綿綿的謝曉萌,想象讓他出戲。和過去一樣,他徑直進浴室,換衣服,進書房,躺下,預備翻兩頁書。

        就在一切都很平靜的時候,王梅一腳將反鎖的門踹開,卻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帶著些鄙薄的神色。

        “你又想干什么,又想鬧是吧!”馬阿樂穿上外套,準備接招。

        “看不出來啊,馬大主任!你人前裝得人模狗樣,原來背地里也是個下三濫!”

        馬阿樂被激怒了,這個女人在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從來不懂得溫柔二字怎么寫,發展到現在,開始什么話都講,在馬阿樂看來,但凡她能有一絲一毫對自己的尊重,他們之間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把話說清楚。”馬阿樂想點燃一根煙,卻劃不出火。

        “你不清楚?好啊,明天我就去你們學校,讓全校老師學生都聽聽,主任和老師亂搞,是不是很光彩的事!”

        馬阿樂的心被這一番話搞得亂極了,他像被判了死刑,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原本想過的,義無反顧地坦白,忽然煙消云散。主任和老師曖昧,如果不是王梅這樣喊出來,他甚至沒有認真想過這段關系是多么的不堪,現在,這個女人,站在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宣布要將這樣的不堪公之于眾!王梅的恐嚇十分有效,他怕了,怕到劃不出一支火柴。

        “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我就是證據!你把我晾在家里,天天接小賤人上下班,還需要什么證據。”

        王梅還不知道他去密西的事,失蹤兩天,她只當他去開會了,她還沒把他想得那么壞,馬阿樂松了一口氣。

        “她是我以前帶過的學生,很小的一個孩子,你要怎么想,隨你吧。”知道密西之行沒有暴露,他繼續躺下,閉上眼睛。王梅依舊不依不饒,將被子扔到地上瘋狂地踩起來,他不回頭,任由她發泄。他挨著枕頭的眼睛漸漸濕潤,漸漸涌起了對她的同情,她是在比謝曉萌還小的年紀嫁給了他,她也不是一開始就這個樣子,她變成這樣自己也有責任。

        在自我檢討中,在女人的狂怒中,馬阿樂只身進入荒涼的夢境。

        馬阿樂沒想到的是,王梅依舊想要挽回婚姻。在謝曉萌出現后,在她的本能反應后,他注意到,她開始為自己留下可口的飯菜,還是變著花樣的。她買了色彩鮮艷的睡衣,頭發染過,黑漆漆的,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再嗑瓜子,改成吃水果。在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女人中,她算是很聰明的一個,可是,她還是低估了愛情的力量,誤判了對手的強大,共度的歲月里,她不夠了解自己的男人,不曉得枯木逢春的殺傷力,足夠將她挫骨揚灰。

        馬阿樂依舊用自己的方式愛著謝曉萌,他的方式叫作竭盡全力,直到最近,她提出要考研。

        上進是好事,馬阿樂很支持,他幫她報最貴的培訓班,換最好的電腦,在她筆試過關后,發動所有人脈,讓她很順利得到了導師的通過。緊接著謝曉萌提出了辭職,這間小小的學校很顯然不是她打算長期棲身的地方,小小的謝曉萌,帶著大大的志氣,重新走進大學校園。

        馬阿樂隔三差五就會去看她,很多次被同學誤認為是謝曉萌的父親,這讓馬阿樂十分沮喪,他問鏡子里的自己:“我老嗎?”鏡子沉默著,像一個巨大的諷刺。他問謝曉萌:“我老嗎?”謝曉萌會用一個吻攔截他的問題,他始終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時常空落落的。

        王梅的疑心病越來越重,是在他隔三差五的消失之后。謝曉萌的學校在另一座城市,于是,他的“會議”越來越多。好幾次打去學校,得到的回復是馬主任請假了,王梅這才意識到,自己再怎么變,也變不成能說會道的大學生,再怎么保養,也比不過風華正茂的謝曉萌。

        她在一次無比絕望的跟蹤中看到馬阿樂與謝曉萌宛若情侶般的親密,悲傷使她甚至沒有力氣拍下一張照片作為證據,她垂頭喪氣回到賓館,對著墻壁失聲痛哭。她趴在潮濕的枕頭上,在淚水中回憶自己這一生為馬阿樂所做的貢獻,從他上大學那天開始,她便苦苦等著他,守著他的家。

        父母之命有什么不好,身邊太多人都是這么過的,偏偏他馬阿樂人到中年卻搞出這樣的花樣。她沒有文化,卻不是沒有想象力,她可以想象自己冰冷的丈夫是怎樣在別人面前郎情妾意,柔情似水。她摸摸自己粗糙的手背,這雙手,為他養育大兒子,幫他送走父母,這雙粗糙的手,能做他最喜歡吃的手搟面,那個小丫頭片子,怎么懂得服侍他?

        想到這里她苦笑了,也許是馬阿樂在服侍那女人吧!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時的笑容,是她從未見過的,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即使在過去,尚能同床共枕之時,馬阿樂也只給她冰冷的后背,那樣狂熱的、渴望的眼神是她這輩子都奢望不來的,可是,對那個在王梅看來并不符合她對第三者想象的,看似清純的女人來說,那樣的眼神卻是唾手可得的。

        王梅覺得不公平,也覺得恥辱,她走到窗戶邊,想跳下去,卻想到了兒子。不能,她向后退,重重跌坐在床上,風沖進開著的窗戶,吹亂了她的頭發,一根作為漏網之魚的,沒被染黑的白發,放肆地招搖在額前,像一個巨大的諷刺。她苦苦地,試圖將歲月留住,可歲月卻可以輕而易舉將青春賜給不再年輕的男人,因為他有風度,且有魅力,便可以不管不顧有個女人,也曾無私的,將青春填補進他的進化之路。

        她提前一步回了家,等待負心的男人。

        馬阿樂也在當天夜里抵達,哼著一曲浪漫的情歌。她冷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為愛情的滋潤而逐漸自信的身形,男人不負責生育,本就更容易扛得住歲月的沖刷,馬阿樂常年鍛煉,依舊很有風采。她望著他,終于先開了口:“我們離婚吧。”

        老實說,這是馬阿樂離婚計劃的最終目的,讓王梅開口。盡管手段下作殘忍,但這樣仍能減輕他鐵證如山的罪惡感。很快,馬阿樂恢復了單身,條件是凈身出戶,這算是對結發妻子最后的補償。他一身輕松搬出了家,住進耿悅的老房子,也就是當年發生過烏龍命案的地方。

        雖是烏龍事件,但馬阿樂依然覺得有點忌諱,他想盡快買一個小套,夠他和謝曉萌住就可以。離婚對謝曉萌絕對是從天而降的喜訊,雖然她從沒有提出過這方面的要求,可他還是要將全天下女人都想要的名分給她,他覺得,這是作為一個男人,最基本的責任。

        “曉萌,我們結婚吧!”馬阿樂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

        “別開玩笑了,你忘了自己有老婆。”謝曉萌正在跟一只蒸蟹較勁。

        “我離婚了,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馬阿樂幾乎要流下熱淚來。可眼前的小女孩兒并沒有像預想中那樣,撲進他懷里與他抱頭痛哭。

        她極其冷靜地放下餐具,說道:“誰讓你離婚了,現在的生活難道不好嗎?”

                馬阿樂愣住了,他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反問:“難道我們這樣東躲西藏很好嗎?”

        “馬老師,你在想什么?就算你離婚了,我怎么跟你結婚?我的父母會同意嗎,親戚朋友怎么看我?”謝曉萌帶著怒氣說道。

        “這么說,你從來沒想過要和我在一起。”馬阿樂像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在盛夏時節感到陣陣涼意。

        “拜托,并不是所有的過程,都只為求一個結果。”

        “你到底和不和我結婚!”馬阿樂捏緊拳頭低聲吼道。

        謝曉萌噌地站了起來,只留下五個字:“你不要逼我。”

        謝曉萌走了,只留下馬阿樂一個人,這場以慶祝為主題的約會就這樣不歡而散,他走在仲夏夜的人行道上,走在一株株巨大的綠植下,抬頭,看到樹葉縫隙間斑駁的月光。

        正是這座城市最熱的時候,蟬鳴聒噪,他徘徊在他為謝曉萌租住的公寓樓下,看著燈光熄滅,知道她已經躺下了,他坐在長椅上,笨拙地抽一支香煙。T恤因為炎熱,也因為憤怒而濕透,又被夜風吹得冰涼,他想起謝曉萌說過最喜歡的詩是《琵琶行》,喜歡并不是因為那句人所共知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而是因為開頭的兩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馬阿樂閉上眼睛,他喜歡這樣不同尋常的謝曉萌,因為她的美不尋常,他才喜歡她,因為她的愛,他才不覺得寂寞,才覺得活著有了希望。可是,當他提醒耿悅確認麗萍的愛的時候,當他認為玩世不恭的耿悅不配得到愛的時候,從來沒有想想自己,是否配得到這甜蜜過頭的青春之愛!

        這城市沉沉地睡著,毫無保留地,將失望的男人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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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心容,女,藏族,90后,甘肅舟曲人。有散文、詩歌作品散見于《大益文學》《格桑花》《甘南日報》和藏人文化網等刊物、文學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