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于1990年年末的舊作,應藏網特邀30年后重發,權作年選。

——題記


多少年了 最初萌芽于根須的熱情

漸漸地在滿樹的枝葉上燃燒

天空是我們的 我們的心境舒暢時

太陽是我們的 她的光芒照到我們

山峰 草原 河流 田野 

從家門通向四面八方的路

我們的腳步從這里一次次出發

在我們的心靈所及的地方

像淘金者一樣尋覓河流

我們總在一部沒有完成的戲劇中

渴望帷幕落下濺起滿場的歡聲

然而沒有劇情  我們也從未進入角色


愿望也僅僅是愿望  美麗而虛幻

我們從不知道命運之河的流向

涓涓的細流匯合著向前奔涌

它們也不知道有苦澀的大海等待

但它們是甜蜜的  滋潤過田野

綠化著荒漠澆灌了生命的干渴

而我們被自身的希望驅趕

當我們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時候

我們的父母飽受了饑餓和艱辛

我們是純潔的渴望肚子和精神的飽滿

在有無數罪惡產生的年月

我們屬于最美好善良的一代人


在變化無窮無盡的高原季節里

我們每個人都經受了自然的洗禮

我們是這個世界最具生存力的人種

我們的腳步最初一起向東邁進

渴望找尋并靠近太陽升起的地方

我們在不熟悉的地平線上行走

飽受著低海拔帶給我們的眩暈

姿勢像個持竿探路的盲人

當我們的眼睛在濃霧下睜開不久

所有的風景就在我們的目光中

豁然開朗起來  沒有九九八十一難

我們如勝利者歸來  在高原

在所有險途 我們腳下如同風吹一般

但我們并沒有感覺中熱烈的場面

所有的廟門口站立著大大小小的神靈

我們淹沒在冬日的寒冷中

燃燒于心靈的圣火終于

未能透出軀體并溫暖我們的皮膚

我們此時才如夢初醒整理衣衫

如小學生般捏捏懷揣的那枚青果


某些時刻  我們的熱情如此冷血的蛇

即使在夏日炎熱的正午也流淌出冰水

感覺的視野是堅冰凝結的世界

我們固守于一座孤島  沒有篝火

沒有泉水  沒有綠樹和鮮花

像我們沒有任何色彩的愛情

石頭也具有祖先一般的沉默

峽谷中碰來撞去的是風的吼聲

河流不再有耐心的美德

它讓秋風刮走我們傾吐的話語

除了不能躍出我們睡眠的夢


幾只烏鴉盤旋一陣又飛走了

這一定是預示著我們的不祥嗎

我們不僅是遠道而來的朝圣者

如果有圣人  我們本是其中的一個

這是我們心底不愿公開的隱秘

許許多多的磨難從眼前略過去了

我們的兩腿至今仍然站得筆挺

最初孕育的激情還像最初那樣

在我們心中劃過清涼的感覺

六月游牧人搬遷的時刻

我們隨著去更遼闊的高山牧場

在陽光下走向雪線的人群當中

我們屬于最自覺也最愉快的靈魂

我們由此理解了生存下去的意義

并開始設想往后會有怎樣的故事發生

我們向著永恒的人生漸漸邁進了


秋天將至  金黃之后就是枯黃

我們從歡慶農人的眼角

發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因此我們的心靈也隨之憂郁起來

在人們瘋狂向大地崛起的時候

世界也會很快喪失著它的顏色

如今我們還能觀賞獐子地奔跑

從野牦牛的吼聲中感受自然的神秘

綠色的森林阻擋著我們視力的衰退

我們仍然屬于幸運美好的一代人

當我們被環境日益逼入窘境的時候

回憶可以喚醒我們記憶的美景

某一天  我們以后的幾代人

讀到我們此刻最新描繪的景色

盡收滿目蕭瑟凄涼的高原

他們詢問歷史并質問自己的眼睛

他們向誰索要曾經的美麗絕倫的景觀

并詛咒祖輩們的貪婪和愚昧

我們的靈魂假如有靈魂存在

我相信  他們決不給予棲息的處所


黎明到達或接近預定的目標

就如我們繪制的漫無蹤跡的路線

信念持續著  在寒冷或炎熱

我們感受不了季節變化的溫度

我們的道路  障礙時有時無

現實的流浪已經與精神的流浪

在我們的頭腦中相互更替

我們游蕩的感覺  在很多時候

分不清幻想與現實之間有何區別

并為此遭受意想不到的磨難

但這并不會給我們留下更深的印象

對于軀體的保護我們從來做得很差

前提是精神能充分遨游在自由之中

所有的閱歷訓示我們與人為善

我們攻擊的觸須就漸漸頓挫

如同那些闖蕩江湖的藝人

長久缺少磨練之后就失傳了絕技

對此  我們逐漸適應并不再悲哀

任意選擇一條前人畏懼的路徑

我們搖晃的身姿依然行走美麗

盡管深淺身后匯集著挑戰的目光

或者說是我們給別人這樣一種感覺

但這正是我們心中渴望的

像我們也對逝去的大師們挑戰那樣

因此  我們都會更加成熟一些

我們從不愿傷害任何人的心靈

并盡可能讓自己得到更大的快樂


在夏日或冬季的某個時刻

我們去草地找尋喜愛的景致

我們看到了豐茂的草和鮮艷的花

我們看到了潔凈的雪和耀眼的山

于是我們的味覺獲得極大的滿足

但我們恐懼殘雪遍地的春日

恐懼秋天猶如生命將盡的枯萎

我們總希望生命寧靜屬于生命的原色

我們卻躲避視覺中象征死亡的腳步

就這樣在我的生活中

自然的產生一些與我們的愿望

截然相反的憂郁  為目光的觸及

為心靈中幻象美麗的破滅

我們學過的知識和累計的經驗

并不能讓我們從中超脫出來

有時甚至成了我們走向無知的工具

感覺遲暮智慧如枯死的花朵

我們在黑漆漆的林莽穿行之后

忘掉了將要找尋的那種風景

由此給記憶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疤


如果有可能  請把手伸給我們

請感受我們的脈搏跳動的節奏

或就倚在我們生活圈的邊緣

同我們一同呼吸并行走一段路程

你千萬要靠自己的眼睛準確攝入

即使有順風捎來閑言也別將耳豎立

其實  我們的那些誠實的語言

早已觸動你藏匿心底的秘密

你不愿意言表而心中卻痛快極了

你總是關心我們像關心每日的天氣

你的好奇總能從我們身上獲得滿足

那么來吧  摘下面具并伸出你的手

讓頭顱附下至與我們平等的高度

向擁抱情人那樣擁抱我們的思維

只要勇敢的告訴別人說你認識我們

而不需要你與我們的命運融合一體

最后的海洋是江河共同的海洋

最后的宿地是我們共同的宿地

那么來吧  如果有可能  那么來吧


讓我們無怨無悔倒在冬天的懷抱

我們的大腦螞蟻般儲存的東西太多了

以至我們的記憶失去清晰的軌跡

最初如迷一樣的種種相遇

有時卻如我們早已忘記的事情

莫名其妙地跳動在我們的眼前

虛幻和現實  夏日和冬日交替著

我們的筆既為明日希望的風景歌唱

我們的筆也時時留戀往昔的憂傷

未來旅途我們注定走得艱辛困苦

回顧就讓我們的腳步輕松愉快一些

我們是一群熱愛生命的男人和女人

我們活在屬于自己的精神草灘上

向羊群一樣渴望被牧女放牧

又像牧女一樣渴望放牧藍天和白云

我們中的一些人為此遠離了故土

踏破鐵鞋也要尋覓一條殘破的路邊

我們中的一些人為此回歸了故土

竭力破譯著回蕩于峽谷中的風聲

為此一些人迷失了方向不辨東西

自愿在時間和空間的輪回中沉默

為此一些人止住步履離開草灘

鉆進蠅頭小利和虛榮設置的圈套


哦朋友  我熟悉和陌生的朋友

無論我們怎么生活獲取怎樣的歡樂

無論我們怎樣改變命運安排的河流

在我們經歷了美好和痛苦之后

在我們感受了愛情和失戀之后

在我們體驗了生命和死亡之后

在我們回顧了希望和遺憾之后

我說我們熱愛生活給予的一切

我說我們熱愛痛苦給予的一切

熱愛我們的高原 我們熱愛這個世界

"蝴蝶雖然僅僅活了一天,

也一樣已經把永恒經歷。"


列美平措.jpg

        列美平措(1961~) ,當代著名詩人,藏族,四川康定人。1982年畢業于西南民族學院語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歷任《貢嘎山》雜志社編輯、主編,副編審。四川省甘孜州作協副主席。199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詩集《心靈的憂郁》《孤獨的旅程》《列美平措詩歌選》等。曾獲兩屆四川文學獎,首屆、第二屆四川少數民族文學獎,第五屆全國少數民族優秀文學創作駿馬獎,“中國當代杰出民族詩人詩歌獎”等獎勵。